Tragic Drops

absqrt.

Regiospecificity


1

夕雾缀理一直是我所憧憬的目标。

——我几近颤着手写下她的全名。平时出于礼节,一直称呼对面为“夕雾前辈”,“夕雾前辈”,而对这样伟岸的形象,直呼其全名,总觉得哪里不敬,或是哪里有些什么差错。

我觉得她是追不上的那颗耀眼的星。动作的干净利落,天才一般的动作设计想法。所谓自我的表现,到底是从她的身体的哪一部分裂开的一处,从指尖、动作的发力与停顿、手腕的位置、身体形体的控制里面曳露出来的?

虚心向她求教数日,得到的只是以下这些答案。

“……我只是夕雾缀理,我不是学园偶像。沙耶,你能让我成为学园偶像吗?”

她总是说着些我好像听得懂、但是仔细一想又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

不过万幸的是,比起那些不怎么会沟通交流,只会不断批评你做得不好的前辈来讲,这位前辈还是很温柔、善良的。这种温柔与善良也不是无知的世人所言的,那些平时不怎么和你说话,单单是行为与目的为你是善,但是不给你提供情绪价值的那些前辈不同。夕雾前辈与我的距离,非常近。

“沙耶。”她摸着我的头,不紧不慢地用她像是要将我包裹一般的温柔语调说道,“你一定会成为学园偶像的。”

“……那,夕雾前辈呢?”

“……我,不是学园偶像。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

她总是用寂寞的眼神看着我。

“……总之,先站在我的身边。”

“嗯?”

“果然,听不懂……对不起。”

她总是在道歉。

我不明白是什么让她看上去这么悲伤。我希望踮起脚尖,拿起手帕,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但是我捉摸不到她身体的形状,更别提手边根本没有一张手帕,哪怕是一张纸巾。

那个天才就是无可救药地这么吸引了我。——花样滑冰也滑不好的我,偏偏只是入学了莲之空,要做什么都没想好的我。这样破碎的我。

“……夕雾前辈,接下来舞蹈的指导就拜托您了。”

“嗯。那个……教人我也是第一次。可能,不太好。”

“能得到您的指导已是我的万分荣幸。”

“我知道了。那么……总之,先学这个最基础的试试。”

……

“这里的手腕要这样。”

……

“嗯……这里的速度要这样。”

……

“哦哦,动作记下来了呢。沙耶好厉害。”

“和您差的还是太远了啊。”

“那,我再跳一次哦。”

……

“果然还是很难学懂啊——和您还是差得远呢。”

“如果沙耶想练的话,我会一直陪你,多久都可以……”

——为这样的我,在某一日练习结束后,缀理的房间里。她为我端上了两颗像是蛋糕一样的小点心。

来夕雾前辈的房间并不是第一次。房间收拾得整整洁洁、打扫得一尘不染。黑色与白色的家具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让人感觉充满了现代的极简主义风格。教科书与文具规整地摆放在书桌上,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张声卡,一个MIDI键盘。仅此而已。

夕雾前辈其实有着早上爬不起来的弊病。而为此,我也获得了她房间的备用钥匙。有时缀理前辈会哭丧着脸因为丢了钥匙来找我开门,那也是常有的事情。而平时,更多地是因为早上起来之后,要去她的房间里,负责叫醒她,然后去上课学习。

顺便一提,每日的便当也是我负责准备。

准备便当并不是什么麻烦事,毕竟只要做过菜的人都知道,很容易把分量做得太多,一个人吃不下。所以索性做成两份,让她和我吃一样的东西,也无妨。

但也没想到她会经常起不来床,或者在校园里失踪。每当这时我也不得不出面,因为据高年级同学所说,夕雾前辈在学校里的朋友也只有我一个了。

我温柔地摇晃着她的身体。

“夕雾前辈,已经早上七点半了哦。该起床了哦。再不起床的话,第一节课就要迟到了。”

她的眼角挂着一抹泪痕。

“……哈啊……”

“快点起来吧,夕雾前辈。时间要来不及了哦。”

我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扑上去,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吗?

“沙……耶”

“嗯,是沙耶香哦。我来叫你起床了。”

“……缀理”

“嗯?”

“叫我缀理……就行”

“这……”

“求你了。叫我缀理。”

“……好的,我知道了。缀理……前辈。”

“嗯。谢谢你。”

缀理学姐理我的距离,果然还是很近。

虽然理解不了这样子的前辈,但是看上去她非常喜欢我。

心因此时而变得有些纷乱,幻想着如果自己彻底示弱,向她去撒娇的话会发生什么。我想她或许也会全般接受的吧。

但是那样的事情还是不能去做的。

……我看了看桌上的两枚蛋糕状的小点心,再看了看缀理前辈。

缀理前辈的表情称不上是很开心,但又不显得很悲伤。她的眼角一如既往地,似乎挂着泪痕。

“缀理前辈,这是……”

“嗯……根据中国传统文化做的小糕点。叫作月饼。”

“月……饼?”

好陌生的词句。一般果然还是不会吃这种东西的。

“为什么?”

“这个……是我的父母给我的。他们说这是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

“缀理前辈,你的父母……”

“嗯。是生物学家哟。”

“生物学家原来会研究这个的吗……?”

“我也听不太懂……但他们说,这是意外得到的东西。因为还没有发行论文,所以还没有对公众公布过……”

“这个不是……糕点吗?”

“那个,里面放了她们研究的一种……嗯,怎么说呢,奇特的东西?”

“嗯……?”

“他们说的,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是他们说,这个是能让人和人之间互相理解的东西。”

“……?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不会里面其实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吧?那个, 缀理前辈?”

“呐,沙耶。”

“缀理前辈……?那个,你有在听——”

“和我一起吃下这块‘月饼’吧。”

“诶?!”

“沙耶,求你了。让我们一起变成学园偶像吧。”

“所以说了为什么吃了这个就能变成——”

“沙耶。你能相信我吗……?”

“……”

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前辈为何突然如此主动。我的心忽然乱了半拍,她英俊的脸庞径直凑到了我的脸边,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嘴边散发出的微香气息直向我的大脑中扩散。

也许也就在那么一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了这样的想法。——为了这样耀眼的缀理前辈,即使是为她去死我也会心甘情愿的吧。

我咽了口水。虽然我相信世间是没有魔法的,那种吃了就会变聪明、忽然就能变成天才或者忽然就会飞翔的魔法道具是不会存在的。那多数只是广告上极为夸张的话语罢了,那种所谓“医疗保健品”大多数只是吃了可能对身体会有益处,而那些广告商就会把它宣传得好像是灵丹妙药一样……对,就像是之前巴士上看到的,那个据说喝了就可以瘦下来的茶一样。要是喝了真的能瘦就好了。

但是这些话从缀理前辈的嘴里说出来……便感觉奇妙。

虽然凭一般经验而论,这是什么商人行骗的话术。

但是她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清楚地摆在我的面前。——她像是央求一样蹙着眉。我好像能看到她自眼角延伸出来的那道泪痕。

缀理前辈会在梦中独自哭泣吗?

“果然,还是不相信我吗……”

“——不,不是的,缀理前辈——”

“那个,沙耶。我也会吃的,那,我先吃哦。”

“呃——”

她转身,用小刀切下一块面前的那块‘月饼’,咬了一口。

那‘月饼’的内部是栗红色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豆沙一般。看起来,似乎就是豆沙为内馅、像是比较坚硬的大福一样的糕点。

“好甜。”

这是她唯一的感想。

我看着另外一块未被切开的‘月饼’。

无论怎么样,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甜品。偶尔在这样的半夜来上一个的话,也不是不行。就算真的不会怎么样,那至少也算是不错的奖励。

我咽了咽口水。

如果是为了缀理前辈的话——

“……嗯。好的。”

“谢谢你,沙耶。”

——这没什么的。我用摆在旁边的金属刀叉切下一小块‘月饼’,品尝起来。

味道好像是羊羹一样——内陷应该是豆沙的,就像是咏月山路的羊羹一样,甜而不齁——外层的饼皮包裹着内陷,又带来一种好像是在吃蛋糕一般的、烤蛋糕一样的外层口感。无论怎么尝,尝起来就像是普通的甜品一般。

我略又满足又略有疑惑地转过头,缀理前辈的脸上只是多出了一道令人安心的笑容——

“谢谢你,沙耶。”

“不用谢……?”

“这样,我们就能一起成为学园偶像了呢。”

她“呵呵”般悠然又开心地微笑了起来。这大概是我与她相遇之后,第一次看见前辈这样子的表情。

一轮明月透过枝头升起。

2

在那之后的一晚,并没有发生什么。

吃罢‘月饼’,我便道别了缀理前辈,回房间睡觉去了。缀理前辈也独自在房间里休息了。

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奇特的事情发生。好像没有变得很开明、体温也没有变化。身体的一切都照常如旧,而我的想法也美哟什么很显著的变化。——依旧是像往常一样,像是被一朵乌云蒙着,独自快步走回了房间,准备休息。

一切如往常般照旧。又一个清晨到来,随着鸟啼声与闹钟铃声,睡意逐渐褪去。施展身体、厘清思绪,然后从床上起身。

只是在叫缀理前辈起床的时候,忽然有些不一样。

一踏进房门,便像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般。先是胸口一阵紧闷,像是被什么紧紧抓住一般。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颜色。我感受到一股无法描述的悲伤:仿佛被所有人紧盯着,而自己被囚于笼子里面一般,任凭怎么敲打窗户,都没有人过来。

“缀理前辈,早上七点半了,该起床了哦。”

艰难地撬开自己的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崩溃地缓缓吐出每天早上都要说一遍的词句。为什么说话都会变得如此艰难?——我如是想着,来到缀理前辈的床前。

一阵溺水般的窒息感忽然袭击上我。身体就这么僵住没有办法挪动,我顿在床前,不论是身体或是声音,都无法再挪动半点。

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情感?在我的内心婉转,回旋,时而褪去,时而猝不及防地袭击。而后又像是安心一般地笼罩着我,让我想就这么倒在缀理前辈的床上,就此睡去而不再醒来。

我望了望缀理前辈安详的睡脸。

感觉泪水就要滑落脸颊。但可惜,我是不怎么哭的人。

她翻了个身,忽然向着这边来。

——对,我是要叫缀理前辈起床而来的,不这么做不行——

身体略略颤抖了一下,随后手开始动起来,碰上缀理前辈的被窝。暖暖的。然后,前后开始摇晃起前辈的身体。

“缀理前辈……早上了哦。”

依旧发不出声音。我似乎觉得今天摇晃的力道也轻了很多。

于是,美丽的前辈缓缓地睁开双眼。随后,像猫一般伸了个懒腰。

潮水般的感情随之缓慢褪去、褪去。阳光透过窗外的枝头射进来,洒向屋内。肩头终于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而心情也随之沉静下来。

“早——沙耶。”

我仍然不知道那股有如潮水一般的感情是如何向我袭来、又是如何忽然褪去的。

只是眼前坐在床头的前辈,依旧很美丽。

“沙耶?”

缀理前辈歪了歪头,向我投来目光。

“沙耶,感觉到了?”

突然从缀理前辈的嘴里问出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诶?我感觉到了什么?缀理前辈……?”

“嗯……不好的感觉。”

“不好的感觉……吗?如果诚实来说的话,那确实是有的。在我来叫你起床之前,在你的床边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感情……”

难道自己的表情太过明显,被缀理前辈看出来了?

“嗯。我也感觉到了哦。”

“那种不太好的感觉?”

“不是。我感觉到沙耶了。”

感觉到我?感觉到我的存在?感觉到我的气息?——她在起床的时候我站在她的床边,大概是指她感觉到我站在了她的床边,所以我就醒了?

“噢噢。毕竟我是在你的床边叫醒你的呢。”

“不是——我感觉到沙耶的感情了。”

“……?”

“沙耶,好像很困惑的样子。所以,我就告诉你了。”

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困惑么?或者说今天缀理的情感察觉特别敏锐?还是说这是在安慰我?

“……?哦,谢谢……。”

“不对。沙耶。……我听到了。”

“听到了……?”

我实在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对话会持续到哪里去。应该洗脸刷牙梳妆打扮,准备去上学了吧。

“好吧……没事,沙耶。”

“……?这是……?”

今天早上的缀理学姐,有一些奇怪。

与其说她有些奇怪,不如说我也有些奇怪。究竟为什么会在踏入房门的时候,感觉到那种如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为什么我会在床前陷入那种恐惧的情感中——我最近,做过什么了吗?

难道是又想到了在花样滑冰场上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周末会有练习的缘故?

我实在是搞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能够慌乱成这种模样。

自入学莲之空起,我的内心一直都像是缺失了一些什么东西一样。——没有目标,没有热情,没有想法。全心全意,也只是想着花样滑冰的这个动作能不能做得好一点,那个动作能不能做得再过连贯一些。

我自认为并不是那些教练口下的败者——而我,现在只是陷入了一些瓶颈期。与那些练到一半便转换想法、落荒而逃的败者不同,我是坚定地站在滑冰场上,挺过了七八个秋去冬来的村野沙耶香。现在铺在我面前的道路,除了继续以外,别无他择。

但是溜冰场周边的孩子都是天才一般的人。一个动作两个动作,只要教练做过一两遍,就能够全部记下来。即使是最开始看起来没有记起来,只要是下一次过来练习,不,哪怕只是隔日——他们也能做得像是练过一周一般那么的熟练。

也就是说,大家的理解力都太强了。

我也去问过那些孩子到底怎么才能到达那样的水准。我好奇地问:这样子的技术动作怎么实现,那样子的技术动作要靠什么技巧?而八成的时间,我得到的只是这样子的回复。

“多加练习吧,我也没有找到什么诀窍。”

但我的心里明白,这些动作本身明明是有一些诀窍的。

即使是视频网站上的博主,也会告诉你,这样子的动作要注意重心的位置,那样子的技术性动作要注意动作上的哪些技巧。——即使用处不大,可能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也好。但是即使是在自己练习摸索的时候,也会找到一些动作上的诀窍,动作上的感觉。

所以,我并不是天才。

我只能靠自己在没人的时候,自己尝试穿着冰鞋,在溜冰场上独自琢磨这些动作。而这样的时间,并不是常有的。

有时候会在暗地里愤恨这些天才。

难道我把相似的情感施加在了缀理前辈的身上吗?

缀理前辈,明明是和她们都不一样的人。

她的身上闪着光。不如说,缀理前辈的体内是存在着某些光点的。——所以,她才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她会不自信地低下头。她的眼角会有那么一道泪痕。

她会不厌其烦地对我道歉。

而那些天才,从来不会对我道歉。她们一点罪过的意思也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我才会对缀理前辈感到畏惧呢?

——或者是说,那股情感并不是畏惧?但是除了畏惧,我该如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如同在水中挣扎的情感?绝望?挣扎 ?……不论怎么说,都不太对。

在课堂上抄笔记的间隙,我的思绪这样飞翔着。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中午的时分。

我一如既往地爬上楼梯,向着缀理前辈的教室走去。

窗外一阵风吹过,引得枯叶纷飞,霎时间四处响起沙沙的声音。

沙耶呢?

不对。我想作为村野沙耶香本人,我自己应该是不会称呼自己为“沙耶”的,这也太奇怪了。更何况听上去有些可爱,会让心脏有些受不了。

沙耶。

——不对!

我疑于这样子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莫不是自己思念缀理前辈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连她讲话的声音都要在脑中想出来吗?肯定是不至于那样子的——我瞬间打消了脑中如此想法。

沙耶,快来。

难道我真的……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开始听起人群的嘈杂,尝试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隔壁二年级的教室里同学们走来走去。介于现在正在午休时间,有些同学拿出便当便三两结队,拼成长桌一起吃起了午饭。有些同学聊着自己喜欢听的音乐。有些同学聊着上课的内容。我推开教室门,一面熟练地说着“不好意思打扰了”,一面径直走向缀理前辈的桌旁。

“哦哦,沙耶,来了。”

“……嗯。”

“一起出去吃饭吧?”

“……嗯,好的。”

不敢看她的脸。原来我对缀理前辈拥有的是那样子的感情吗?

“不是的,沙耶。”

“咦?缀理前辈,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事……我们一会儿慢慢说吧。”

“哦……好的。”

走下楼梯,走出教学大楼,顺着庭院走到莲之空的草坪旁边的树下。那是缀理前辈一直很喜欢的地方,偶尔来这里坐下吃一点便当,感觉甚是惬意。

我和缀理坐在不知是纪念谁的长椅上。拿出便当,分给缀理前辈。

“今天的便当,前辈。给。”

“哦哦沙耶谢谢

秋风吹过,吹得枝头沙沙作响。又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从枝头上随着秋风飘扬起来。地上的落叶也卷成小小的漩涡,绕着圈转动起来。好像是在下雨一样——这种秋风总是使人心旷神怡,感觉与大自然连接在了一起一般。

“那个,沙耶。来这里吃饭,是要告诉你关于昨天的‘月饼’的事哦。”

“诶……?那个小甜点,怎么了吗?”

吃完之后我记得自己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

“沙耶的感觉,现在我能感受到了哦。”

“呃……这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如果沙耶在感受到悲伤的话,我也会感觉到悲伤。如果沙耶在感受到开心的话,我也会感受到开心。”

“……?”

平时难道不是这样子么?两个人在一起时,别人开心我也会一起开心,别人悲伤我也会一起悲伤。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是的,沙耶。”

她摆摆头。

“可能会有点长,但是,听我说哦。”

“嗯,好的……我一直都会听着就是了。”

“那个,首先,就算我们不在一起,我也能感觉到。即使我看不到沙耶,我也能感觉到。其次呢,我能感觉到你具体是什么感觉。不是快乐或者悲伤这种简单的。我能感觉得到你为什么快乐,为什么伤心。”

“哦……所以现在缀理前辈可以设身处地地感受到我的感受?”

“嗯,对!沙耶现在也可以了哦。”

“啊……”

所以今天早上的事情,是因为我也获得了这样子的能力吗?

“而且,有的时候我也能够听到沙耶在讲话。”

我有些吓了一跳。——所以缀理前辈的脑中也会浮现出喊她的名字的声音?还是那是其他的事情,只是缀理自己的想法——

“诶?具体上来说?”

“嗯……今天早上快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沙耶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所以,我就起来了。”

“……我在喊你的名字?”

“对。在做梦的时候,一直听到有人在喊,‘缀理前辈’、‘缀理前辈’的,于是就起来了。”

“我刚才也听到了缀理前辈在喊我的名字,原来……”

原来,那不是我自己的幻想啊。

“嗯,大概是吧。这些都是昨天吃的‘月饼’的功劳哦。”

毕竟我今天早上也不记得自己呼唤过缀理前辈的名字——就算是有的话,那可能是在挣扎的时候,潜意识里想到的东西吧。

“话说回来,我今天早上在你的寝室床边感觉到的不好的感觉,难道也是因为,我吃了那个‘月饼’,所以才能感受到你所感受到的东西?”

“嗯……大概是我做的梦吧。”

“那个,很难过吗?”

“啊……嗯挺难过的。”

所以,早上那把我裹挟的那一阵窒息般的感觉,是缀理前辈所感觉到的东西。

那如同溺水一般见不到任何颜色也失去了一切光景的景色,正是她心中高声回响的感情。

我关切地想要捧起她的脸。转向缀理前辈。

“……那个,缀理前辈,如果有什么很不舒服的事情或者想要说的事情的话,一直都可以来找我……”

“沙耶,很不安呢。”

“怎么会……”

刚想要张口否定,便想到对方已然是在感受自己心中的感受,而自己的感受是不会对她说谎的。

“沙耶,一直在叫我。”

“诶?”

“没事的哦。沙耶,原来也需要安慰呢。摸摸头摸摸头”

话音未落,她的手掌便温柔地摸上了我的头。一阵一阵的,忽然给我带来一些安心的感觉。

难道是平日里一直一心想着要向前的缘故吗——所以看起来外表太过坚硬、太有棱角。但这可能是除了我姐姐之外,第一次有人这么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缀理……前辈”

“嗯。怎么了,沙耶。”

“没,没什么特别的……”

原来,所谓能让人和人之间相互理解的小点心,是这样子的意思。

如果能够听到别人的心声,能够设身处地感受到别人所感,那世界大概会变得不一样吧。——大概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缀理前辈的父母才会说,这是“能够让人和人之间互相理解的小点心”。

耳朵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刚才所听闻到的这些知识。甚至,在大脑的深处有些将信将疑——我如何才能知道这不是我自己的妄想,这真的是缀理前辈大脑里的想法呢?这件事情似乎没有办法被我彻底证实,但它就是如此存在——而她也便如此地存在。

“沙耶,很困惑。”

她是能听到我所思所想的感情的啊。

虽然不知道脑中能够听到的话语能够被听到何种程度。

“沙耶,我在哦。嗯。没事。”

“缀理……前辈?”

“啊。沙耶刚才,又在叫我了。”

我刚才,又在叫她了吗?那或许是我有那么一瞬在思考,坐在我面前的这位缀理前辈究竟是不是实在的——如果那想法是虚假的,情感也是被捏造的该怎么办?……我该从何知晓?那么迷茫着,内心呼喊的却是缀理前辈的名字。

“沙耶也意外地很脆弱呢。”

“……诶?诶?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感觉沙耶好寂寞。而且沙耶,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啊……”

“没事的,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所以,没事的。”

缀理前辈反而开始关心起了我。

透过她火红的眼瞳,能够反射出我眼角的半滴泪吗——然而我知道,我是个不会哭的人。

靠在她温暖的怀里,但是自己却有一种莫名的,内心不知为何空虚的感觉。

缀理……前辈。

“嗯。”

“前辈。便当要冷了哦。”

想起来还有没有吃的便当的我,没由头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嗯。那我们就把便当吃完,然后回去吧。”

于是,我和缀理前辈肩并肩,向着校舍,再次走在了落满金黄色梧桐和火红的枫叶点缀而成的林间小道上。

Interlude / Enantiomer

缀理前辈、缀理前辈、缀理前辈……

后辈小小的声音在我的头脑中回响。

缀理前辈……缀理前辈!缀理前辈……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沙耶的内心,原来一直这么不安。

像是煮沸的热水一样,气泡不断地冒上液面。感情一会儿流向高处,一会儿又流向低处。

然而小小的她,仍然带着坚定的表情站在我的面前。好像是要掩盖她内心无数的话语与纠结一般。

缀理前辈!这是什么!……救救我……缀理前辈……缀理前辈,缀理前辈,缀,缀理前辈,缀理前辈……

本只是独身陷落,漆黑的深海中,传来另有人的呼救声。

像是深渊一般的梦境被后辈的求救声切开一道曳漏着片刻光明的裂缝。

便好像是从深海里听到的、一同的呼救声一般,我向上望见了光明的缝隙。

沙耶,不要怕。有我在身边,牵着我的手——

于是,我牵起她的手,向那道光明游去——

她站在床沿,身体却无法挪动半步。

“缀理前辈……早上了哦。”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用上了比平时温和许多的力道开始摇晃起我。

缀理前辈……缀理前辈……

沙耶的声音依旧在脑中不断回响。

平时不怎么说话、一直看起来坚强地独自努力的她,内心的情感竟然如此这样如熔岩般沸腾。

但说它是激烈的、激动的情绪又不对——那像是婉转的,暴风扫起的落叶落成的雨,在秋的海洋里四处流转,带走一切金黄,呈现出一片灰度的世界。

黑白的世界里,光与影的关系更加鲜明了。好像世界变成了一场严肃的结构,仅仅是充斥着放在条框里的律法、逻辑规律着整个世界的光与彩。

那是一篇褪色的世界。……褪色,却浓烈而激情。悲伤又宏大。

“早——沙耶。”

我感觉到有一丝开心。因为溺水者不止我一个。

沙耶眨巴眨巴她略显困惑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晌。

缀理前辈。

“沙耶?”

我歪起头。毕竟,到现在她还什么话都没有说。

沙耶也歪了歪头。袭来心中的感觉,是一丝困惑。

啊。对了,还没有和她解释过,‘月饼’的功能呢。

——如果,那枚月饼正常的话,那么沙耶现在应该也能感觉到我的感情才对。在我很着急的时候,也会从思绪里面,听到我在呼唤她才对。

看着沙耶如此难受的模样,在我的梦中,呼喊我的次数……想必,她是被我的梦境所影响到了。

那是一片漆黑的深海。在见不到光的舞台上,我被绳索吊着起舞。木制关节声吱呀作响,捧得台下观众好一声喝彩、好一声欢呼。

我感觉所构成我的关节马上就要散架,而台下的观众也纷纷离场。直到没有人观看,我依旧被绳线操弄着,仿佛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舞蹈,向着不知道是谁献舞。

随后,绳索断裂。我忽然向着无尽的黑暗中坠入,翻滚,仍然不自然地起舞。想要说话但是嘴巴被咸味的海水堵住,我只得继续起舞。向着明日。向着不知道几日后的未来,向永远,向没有许诺的漆黑。

“沙耶,感觉到了?”

缀理……前辈?

但是从她的心中传出的还是一阵疑惑。

“诶?我感觉到了什么?缀理前辈……?”

到底该怎么把这种窒息的感觉说成白话呢——

“嗯……”,我纠结了半晌。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用词,“不好的感觉。”

“不好的感觉……吗?如果诚实来说的话,那确实是有的。在我来叫你起床之前,在你的床边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感情……”

看来,好像是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到了。

“嗯。我也感觉到了哦。”

“那种不太好的感觉?”

“不是。我感觉到沙耶了。”

听到了沙耶一声声的呼唤 ,还看见沙耶香带着那一道光忽然进入了我的世界。

好耀眼。


未完待续